他身上难受,舌头又热又痛的,恍惚以为自己已经死在了冷水中,这时候下拔舌地狱了。
可是怎么摆渡过忘川河,阎王又是怎么判的他,他却全然没有印象。
幼年听来的无稽之谈扎根得牢,在他神智颠倒不清的时候,成了最笃定的信条。
以致于从前应涟手把手教他读过那么多的圣贤书,也全然抵挡不了鬼神之事的充斥。
他不觉呼吸急促起来,舌头抵着齿关,越抵紧了就越痛,越痛就越抵得紧,确有身在拔舌地狱的痛楚。
眼前忽而浮现阴差一对,比面粉更白的脸上是茄子紫的嘴唇,好像两只吊死鬼。一个一身黑,一个一身白,迈着四方阔步夸张地走过来。
这两位黑白无常的一举一动极像唱戏,这是由于幼时曾有戏班子来到他们村登台,他痛痛快快地看过几场,从日落看到天光将明。
这段无关紧要的回忆随后被各种各样的变故冲淡了,但其实并未淡忘,只是退回了记忆深处。
说时迟,那是快,右边的白无常猛然抖出臂膀粗的锁链,但并不是向他身上套去,而是对黑无常道:“你且在这守他则个,俺捉那应氏湘君去也——!”
“不要!”闻诤大喊,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他已经不在意自己张嘴之后舌头会不会被拔掉,拼着一身力气又是喊叫又去抓白无常的衣袖,只抓到自己的手心。
“不要……”
连他自己都听不到自己在说话,唯有白无常那飘着走路的声音渐次远去。
怎么办?
倘若砸了地府,应涟是不是就不会被抓来?
意随心动,他终于看见眼前所处的地方——一片寸草不生的黑石崖,阴青的天,没有日光,没有活物。
他搬起一块巨大的黑石,重重向四周砸去。
砰!
只听这一声,碎石迸溅,这囚笼之地仿佛摇了两摇。
那黑无常便要上来阻他,两人缠斗到一处。
他一手擒住手腕捏得倒转,夺过招魂幡,一手曲肘成匕,直取对方咽喉。
然而就在这时,余光里突现一片白色衣角,是那白无常回来了!
他急于看清,被黑无常抓住机会,一幡打在背上,把他狠狠砸趴在地。
他感到胸腹震痛,但仍然往前爬去,费力想要看看白无常有没有捉人回来。
一阵细微的摩擦声近在耳畔,与他的动作如影随形。
他终于睁开眼,发现自己已经摔倒了地上,手肘正在砖石地上蹭着向前挪动。
身上一阵阵往外冒汗,冷热难辨。他就着这姿势平躺下,长吁一口气。
此时方迢迢从自己屋闻声赶来,手里犹拎着一本红拂夜奔的话本。一手把他扶起来,一手拇指还牢牢卡在书缝间,生怕忘了看到哪。
“郎君这怎么还睡到地上去了?”
闻诤靠在床头,两眼放空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荷包,好一会才哑声道:“不小心的。河堤怎么样了?”
“堵上了堵上了,全段上下游都没事了,你放心养病吧。我说你也忒吓人了,再紧急也不能不要命啊。”
“没想那么多。”闻诤把脸埋进手心,借着呼出的热气缓解透骨的冷意,又问,“京城那边没什么事吧?”
“咳……应府么?”
闻诤现在头昏昏的,没注意到今日的方迢迢为何如此上道,一下就点到了他想听的地方,肯定道:“对。”
“没事,没什么事,你快躺下吧。”
方迢迢就要给他撤掉两个软枕扶人躺下,却见闻诤缓缓回过头来,用烧得红通通泪汪汪的眼睛盯着他,说:“方大哥,你说谎了。”
第87章 同云雨
要是搁以前,方迢迢肯定毫不犹豫就告诉他了。但是今时不同往日,既然知晓了闻诤的心思,他就不想把这个不利于养病的消息说出来。
可是闻诤没那么好骗,白眼珠上红血丝蛛布,固执地不肯眨一下,看着他,要一句实话。
把方迢迢看得牙根一酸,嘶声抽了口气,道:“确实是出了点事吧……你别急,急也没用,都告一段落了,就是……”
就是应涟在朝堂上和崔覆盂大打出手,崔覆盂虽则年迈,应涟更是体弱,谁也没想到这俩菜鸡能互啄起来。